铺了一张碧青草席,席上还放了一席蒲团。这也是上级破例特许,让这位豪门大少走的得体一些。 “尉先生,我们到了。”袁秋叶轻声道。 尉容轻轻颌首,他瞧见前方的布置,微笑一声,“多谢。” 他是那样从容不迫,那样的冷静泰然,周遭众人都是面临无数死亡的警员了,可却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一人。 赴死时刻,却也可以这样沉静,他上前入席,静静跪坐在了蒲团上。 那背影,那姿势,轻巧落地,都在无形中透出一股豪门世家公子的优雅来…… 袁秋叶不时抬起手看向腕表时间,还未到行刑时间…… 狙击手已经在后方等候。 而前方那道身影,笔直静坐在前方,背对着众人,面向那片雪山。 白雪这样纯净,这座雪山不过是小山头,远远不如那座雪山神山,神山里的庵堂,那里有着极美的梅树。 许是雪光太过刺目,尉容的眼前突然白茫茫一片,那些跳动而混乱的场面一起袭来。 他看见了父亲,父亲对他说:我和你妈妈相遇的时候,浮生塔前的梅花开得真好看,她就站在那儿,那样子真美。 还是少年的他,初次问了一声:所以,你才喜欢白梅吗? 父亲朝他微笑应允。 那些白梅花树不断来袭,刹那间又好似来到了海城颐和山庄,别院独栋里老太爷躺在那张床上,他指着他说:你走,你快走…… 他未曾来得及回答:是,爷爷,我一定让他快走,一定让他走得很远,不让任何一个人找到他…… 那画面又突然转为黑夜,烛火燃着一炳,那些血腥猛地冲击而来,让他猝不及防。 他仿佛还能闻到那血腥味,他的手还沾满了鲜血,母亲却握住了他。 她在说:容容,别怕,有妈妈在……容容,保护好他,保护好阿凛……容容……告诉妈妈,你能做到吗……你可以答应妈妈吗…… 他不能,他真的不能…… 可是母亲握紧了他的手,那双赤红的眼睛是这样义无反顾要去用死亡毁灭一切彻底洗去一切,最后一刻,她朝他喊:尉容!你一定要答应妈妈,要好好照顾他,要保护好他!你办不办得到! 他终于回声:我答应,妈妈,我答应…… 可他却再也握不住她的手,只迎来了她葬身火海。 那些火焰烧红了半边漆黑夜空,更灼烧了他的双眼,他几乎瞧不见了,只听见那声音,是童声柔软,是少年少女齐齐出现在他面前,是三个孩子朝着他走来,他们在喊他:大哥,大哥…… 突然,那个不会说话的少年和那个爱笑的少女都不见了。 只剩下他和他。 天地之间,好像有一面镜子,他们本该不能再有未来,本该是将死之人…… 他们对月举手起誓:这一辈子不结婚也不要孩子! 可是一刹那,那个少年又朝着他凄厉喊:尉容,不结婚不要孩子,是你违背誓言不守信约——! 是他失信了,是他先违背了誓言,是他起了私心,是他竟还在妄想,想到得到幸福…… 他一下跌入深渊里,几乎粉身碎骨。 “尉容先生,五分钟后开始执刑!”一旁是女声传来,却仿佛将他唤醒。 啪! 尉容扬起了头,居然发现天空开始飘雪。 雪中,他隐约间看见了一个小女孩儿,她在他身旁折纸鹤,她穿着幼稚园的校服,安安静静乖乖巧巧坐在他身边。 她突然说:哥哥,你不是昨天的那个哥哥,你是谁呢…… 他不知道她为何会认出,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发现,分明他们才不过相识不久,可她笑弯了眉眼,是两只极可爱的小月牙。 她将手帕盖在脸上说:哥哥,我们来玩过家家,我来当你的新娘…… 恍然间,雪越下越大了,他的新娘又在哪里,又在何处…… 白雪纷纷扬扬里,他好似瞧见那一袭凤冠霞帔的身影。小女孩儿不知何时已经长大,正盈盈站在那里朝他微笑。 她真好看。 他的新娘,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新娘…… 那些雪花轻轻落在他的脸颊,他的眉眼,他的唇上,就像是有谁在亲吻他…… 后方女声又开始喊,“一分钟后执刑!” 尉容静静置身于这片漫天飞雪中,他的眼前不是白雪皑皑,而是那一座订婚喜堂,那间喜房里,他的新娘还穿着凤冠霞帔,盖着红盖巾坐在那张喜床上在等着他。 她还在等着他回去,一直都在等着他回去,那样无怨无悔痴痴等着…… 他翻山越岭想要去往她那里…… “砰——砰——”那枪响声响彻在这片雪地,似远似近,竟无法分清。 他只觉得胸口处被硬生生击中,五脏六腑也好似灼烧开来,眼前再也瞧不清了,再也瞧不清那些过往…… 不想贪求了…… 不贪求幸福长久,不贪求健康喜乐,甚至不贪求一个缘,只是又想起你的脸,这朝朝暮暮漫漫人生路。 上天作证细雪明鉴。 此生此世,我,尉容,也只爱过一个人。 林蔓生,你以为那是谁。m.feNGYe-ZN.Com